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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罗从没想过,有朝一日,她会从云端跌落到尘埃,不,不仅是尘埃,她此刻的情况,甚至可以用泥坑来形容——
洗得发白的单衣,已经看不出它本来的颜色,衣角、衣襟处都是皱巴巴的,任她怎么用力拽也拽不平,竹管似的裤腿露出脚踝处白皙的皮肤,这是两年前还是三年前的裤子了?像她这个年纪,应该是梳着发髻、插着珠钗、穿着烟罗纱衣八幅罗裙,走两步路都是婀娜多姿,怎么会是现在这种一看就知道家裏穷得什么都没有的打扮?
晃了晃手裏大红的帖子,猛然觉得指尖发烫,她下意识地手指一松,大红帖子悄然飘落,跌进了坑坑洼洼的泥地——是泥地,她家的地面是灰突突、毛呼呼的泥地,不用近看都能发现那地上满是沙砾,昨晚下了一场雨,雨水透过稀稀拉拉的瓦片,击打着本来就不像样的地面,沙砾含糊着雨水,就成了一片阴湿泥泞的泥地。
泥地溅起的乌黑汁子,正好落在了云府大小姐的字样上,晕染出奇怪的图案,似乎在嘲笑着她这位曾经的“云府大小姐”……
论理,她也当得起云府大小姐这几个字,一来,给她下帖子的人是她的堂妹,二叔家的大女儿,云家女儿辈中排名第二的云锦春;二来,她的父亲是云家第九代长房长子嫡孙,族谱裏第九代的第一人,曾经赫赫有名的云大爷。
不过,都是曾经了,不是吗?
自从……云罗摇了摇头,转回心神,不肯再去回想那些令她翻江倒海的往事。
“云罗,听说刚刚老二家来人了?”云家第九代第一人、云家大爷云肖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如果说那扇芦苇夹杂着竹子编成的篱笆能够称之为“门”的话。
云肖峰,冗长面孔,细长眼眸,薄唇,短须,身量高瘦,一身不知是蓝还是黑的短打衣衫,衣服下摆处有几个大补丁,用的是灰色的布,称在衣服上特别醒目。脚上是一双草鞋,踩在湿湿的泥地裏,污泥立即从草鞋的四面八方钻进脚底。
云罗不用想,都知道,要想替她爹把那双脚洗干凈,最起码要打上两大桶水,也不知道够不够?
光想想那个场景,喉咙口就有酸涩的汁液在翻滚。
云罗强忍着恶心,快速地矮身一把捡起地上的帖子,背对着她爹胡乱地塞进了怀裏。
“爹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?”云罗不答反问,目光犀利,人却悄悄地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天气不好,没有人来招短工!”云大爷尴尬地避过女儿的目光,视线停留在某处略带鼓起的小腹。
女儿的小腹怎么会鼓起来?“老二家来人干嘛?”云大爷再次抬高了目光,大着胆子盯着云罗,作势还咳嗽了两声。
“云锦春派人送了帖子给我!”云罗不再掩饰,从怀裏掏出那张大红帖子,语气恶劣。
“帖子?干嘛?找……你……干嘛?”一听说是侄女送来的,云大爷的气势又弱了下去,声音有些干巴巴的。
“不知道!”只说请她三日后过府相聚,没说什么事。云罗地回答很干脆,随手把帖子往室内唯一的一张木桌上一扔,转身往旁边的空门走去。
空门那头是厨房,不对,大户人家才叫厨房,他们家这个——充其量就是个烧火的竈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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