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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,陶善行归家。
陶家两进的小宅已经修葺一新,新粉的墻,新铺的瓦,门上红联墨迹正深,大红喜字贴在窗上,蜡染的旧布帘也换成大红。门前两株桃花早早开了,满枝香红应着喜景,都是春日的得意。
陶善行拜过父亲,和陶学礼说了半天话,方出门去了厨房。厨房裏很融,竈膛的火生得极旺,锅上盖着盖,汤水的沸腾声清晰可闻,穿暗褐粗布短袄的人正往竈膛裏扔柴禾。她侧坐在小马扎上,火光在她没受过伤的那半张脸上交错,打过阴影的线条尤显漂亮,削尖的下巴,半闭的眉目,秀气的鼻梁,有着江南女子温柔的轮廓。
陶善行又往裏两步,榴姐听到响动,转头望来,那片温柔剎那被狰狞取代——山裏的棘刺在她脸上留下沟壑丛生的疤痕,从眼底到唇边,覆盖了整个右颊。当初陶善行虽然救下她,可灵源村缺医少药,人虽然活下来,这张脸却也就此落下疤痕。因怕吓到人,她很少外出,这十来年间,她都在厨房和陶宅,甚少外出。
狰狞之下,不知埋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往。
“阿行来了?”她开口,声音像水一样温柔,“可是饿了?饭菜马上好了。”
陶善行摇摇头,道:“我来找榴姐的。”
“怎么了?”榴姐随意地在裙上擦擦手,起身靠近她。
那片伤痕随着她的接近而愈发张牙舞爪,可陶善行从没怕过。
“有件事想问问你。”陶善行认真盯着她,“榴姐,我要嫁人了。”
榴姐点头,不解: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想带你去穆家,你意下如何?”陶善行开门见山地问。
榴姐诧异地蹙起眉头,带着疑惑打量陶善行。两人目光无声交换,没有多余言语,榴姐的诧异和疑惑渐渐被无所谓的平和取代,像某种逆来顺受的脾气。
“我的命是姑娘救的,姑娘让我去哪,我就去哪。”她点下头,仍是温柔,多一句话都没问。去哪裏对她来说,都没差别。
陶善行笑了:“榴姐,谢谢。”转身便出了厨房。
竈膛裏的木头“劈剥”直响,几颗火星爆出来,橘色火光裏陶善行的背影渐渐模糊成小女孩单薄的背影,像极了那一年牵着她手的小姑娘。
这么多年过去,不知可还安好?
————
三月初十,桃花浪漫的春日。
陶善行几乎彻夜未眠,听着屋外鸡鸣一声大过一声,窗缝下的黑转成灰,木门“吱嘎”打开,天井裏渐渐有了脚步声与人声。朱氏压着嗓的声音透过单薄的墻:“再让她睡会吧,来得及。”有人低低“嗯”了声算是回应。
是了,今天是她的出阁日。
不多时,院裏的响动越发沸腾,进进出出的人多了。她挑开床帐,看影子在窗上晃动,像儿时看的皮影戏。她再闭不上眼,裹着被子贪最后这一刻惬意,脑中发空,什么也不愿意想。
直到耳畔传来朱氏声音:“阿行,时候不早,该起了,今日不能贪睡。”
她一骨碌翻起身,掀开床帐,帐外站着朱氏和两个面善的妇人,是朱氏请来替她挽面梳头的全福妇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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