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迁坟的那天,闷热的要命。
这时候是夏季,漫山遍野生机勃勃,但这些鲜活的东西都是静止的。
这天一点风都没有。
我带着鸿林在下田山山脚下那块很大的土地前站住了,我指着地中央唯一的一座坟。
我说:“这是你爷爷江之恒的墓。”
鸿林问我:“我爷爷是个剥削穷人的地主,是个坏蛋,你怎么还对他这么好。”
我听鸿林说这样的话,心裏真气得直骂娘。
我告诉他:“你爷爷是很好的人。”
鸿林沈着脸:“他不好,村裏没人愿意帮他迁坟,因为他是个坏蛋。”
我放下了我肩上的锄头和一根粗钢筋,嘆了口气:“鸿林,你还小,你不明白。这世上的人和事,并不是非黑即白的。”
鸿林赌气:“我是不懂。”
我看着他生气的样子,恍然间竟在这孩子身上捕捉到几丝之恒的影子。
我在之恒的坟前坐了下来,鸿林跟着我也坐在了之恒的坟前。
我和鸿林说:“你爷爷主家的时候,把借税降得很低很低,你知道从前你们家的借税是多少吗?从前人家借一担粮食,还时就是两担。从前那些租地借粮的人,往往借税还没还清呢,就又得去借吃的了,他们这么循环着活,欠一辈子的债也还不尽,他们的债还要落到他们的孩子身上。”
鸿林听了我的话,显得更加生气了:“我就知道我爷爷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我说:“他把借税降低了,他只收两成的税。”
在那时候的大环境中,之恒的这种做法是很冒险的,他一人改税,难免造成其他地主的不满,也难免造成其他穷人对其他地主的不满,总之这其中是很覆杂的,但是之恒做了,那他就不能算是个坏蛋。
我又和鸿林说:“总之,你爷爷是个很好很好的人。”
他在我这裏是全天下最好的人。
我说完就去挖坟了。我和鸿林挖开了之恒的坟,他那口棺材是张文清替他在城裏买回来的,木料很好,即使在土裏埋了几十年,也还是很好的样子。
我在之恒的棺材前磕了三个头,鸿林学着我也这么磕头。
我说:“之恒,我来看你了。”
其实我每年都会来看看他,在他的坟前和他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。
鸿林问:“我们两个人,怎么把棺材抬上山去呢?”
我说:“撬开吧,只迁尸骨。”
我这话说得混蛋极了。可村裏没人愿意替从前的地主迁坟抬柩,我和鸿林又只有两个人,我们两个人,办不到八个人才能办的事。
我从鸿林脸上的表情看出来,他不希望我这么做,即使他心裏觉得他爷爷是个坏人,但他还是不愿就这样让他的尸骨暴露在日光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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